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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关

作者:蒲威  编辑:陈杰  来源:新闻中心   发布时间:2017/12/04

案几上,一绕青烟从香炉而生,窗前了无风吹,倒是熏昏了几只小蝇。

老子与庚桑楚面对面席地而坐,却都没有说话。旁边摆着三卷简牍,两盏热汤,一碟青梅。诺大的藏书馆寂寥无声,一排排书架、一件件器皿静静陈列着。这个日子其他的馆员们都告假回家赶着秋收去了,现在只余下馆长和他的学生两个人了。

静坐了半个时辰后,老子原本合上的眼睁开了。

“庚桑,”老子徐徐地启唇,“水与钢二者,你怎么看待?”

“先生,水是天下至柔之物,而钢是天下至坚之物。”庚桑楚答道。

“那么,你认为是水强,还是钢强呢?”

“自然是钢强,水是无所谓强的。”

“非也,你所说是表面,实则柔能克刚,无有之形可以进入无间隙之中。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先生此话怎解?”

“譬如人活着的时候身体是柔软的吧,死后身体就变得僵硬。草木生长时是柔嫩脆弱的,死后就变得干硬枯槁,所以坚强的东西属于死亡的一类,柔弱的东西属于生长的一类。因此,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凡是强大的,总是处于下位,凡是柔弱的,反而居于上位。”

“蒙先生开导。”庚桑楚虔诚地合掌。

“咳……”老子清一清嗓,“再言福祸……”

“开门,快开门,里面的!”突然一阵咣咣砸门声打断了老子的话。

“快开门,听见没有!”听声音外面人数应该不少。

庚桑楚搀着老子站起身来。老子抖抖尘灰,整整衣袖,让庚桑楚抽下门闩,打开大门。

一众甲胄兵丁鱼贯而入,围成了一个大圈,老子师徒在正当中。

“老聃馆长,别来无恙。”王子朝急从众兵中走出问候,后面跟着两位诸侯,一是尹文公,一是毛伯得。

“天子陛下。”老子俯身见驾,庚桑楚也叩下头去。

“这个时候就不用多礼了!你不知道,荀跞的晋兵已经破城了,守不住了,孤王今日必须带走周室典籍,不能让祖宗珍宝落入他们之手!”王子朝愤慨道。

“这……”老子一时语塞,无言相劝。

“行了,十万火急,搬吧!”他一声令下,兵丁们迅疾地开始搜刮。

馆内的《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宗庙的典册系谱、青铜的钟鼎彝器、金玉的文玩、银铁的斧钺,乃至精编的箱、箧……一切要紧的东西,装的装,挪的挪,一炷香的功夫,整个藏馆已与空房无异。

王子朝飞快地检点了名目,点点头。

“老聃,来日天子会为你记功德簿的,告辞!”尹文公拱手谢退。

一行人鱼贯而出,门外成排的车马已经满载宝物。他们争先恐后地扬鞭策马,车轮碾起高高的尘土,不知奔逃去往何方了。

老子还没有缓过神来,是抢劫?是“转移”?

再听老远处鼓角铮鸣,不多时晋军拥护周敬王入主成周,城头变换大王旗。外面百里已经欢呼激亢成了一汪热洋,老子扶着门框,闭目不语。

就这么易主了。一切好像一场梦。

此次事变后好长时间,老子都不形不色。

一天夜里,老子忧愁在怀。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只得卧中坐起,对着明月叹息了好久才睡去。他做了个梦,模模糊糊的梦境,黑白混淆的视线,倒颇像他的哲学。梦里隐约有个人朝他施礼,他想走过去看清那个人的脸。一番作揖讨问,原来是周公旦显圣,他告诉老子,周王室式微,且积年内乱难平,礼乐不复,天道有数,不会长久的。他只劝老子不要卷入纷争,不必再为官效力,尽可早日隐去。周公语重心长,撂下一番忠告后,便失去影踪了。

第二天老子醒来,回忆起周公托梦所言,跌进沉思中去。最后他决意离弃庸碌的仕途,出关游历去也。不久,老子以告老还乡为由,向上请示辞去了馆长一职。

这天,老子穿一身白袍,在馆内收拾他的书牍简章。他让庚桑楚给装了些面点干粮,有陈的,有新做的。又吩咐给后棚那头牛儿装上鞍鞯,牵到大门口来。他已准备好离开了。

“先生真要走了吗?”庚桑楚噙住泪水,手攥着缰绳问道,“弟子再有不懂的学问该向谁请教呢?”

风有些凉,卷动得槐树叶簌簌低吟,几片叶子吹落到牛背上。

“庚桑,你是我最欣赏的徒弟。”老子任他的白胡须扬起,“你所学已经很足够,而且这朝廷再没有什么使我留恋的,老师非走不可了。交接令已经下来了,新馆长很快会来的。”

老子紧了紧他的包袱,又摸了摸青牛,牛儿低下头。

“这小玩意儿你收下吧。”老子从袖中缓缓掏出一块小石头,上面刻了一个“道”字,他把它放到庚桑楚手里。庚桑楚又对老子深深行了一个礼。

然后老子晃悠悠地踩上牛镫,骑上青牛,回头看了两眼就驾上了官道。庚桑楚站在藏书馆的门口,目送老师在渺渺尘途上悠悠远去,直到最后一个拐弯,终于不见人影。

函谷关深藏涧谷,险峻莫测,一直高台久筑,雄踞要塞。这里的关令尹,名叫喜,是个有学之人,关塞往来全凭他把持管理。他独有两个爱好,一是读书,二是观星。他还特意建造了一处五丈余高的观星台,以便瞻星望远。有一日吃过晚饭后,他同往常一样登台观天。没多久他惊奇地发现一股紫气从东飘来,浮动在函谷关之上,这等祥瑞闻所未闻。他想定有圣人要过此关,心中就默默记下了日子。

老子一路上山梁,下田埂,过了许多崎岖。他见了许多穷苦百姓,只觉得兵荒马乱,有多少田地、人家都空了。“征伐自天子出,饥寒由百姓受,岂有此理?”老子苦着脸,对着荒野一声长叹:王图霸业成何用,一场恶梦!

他到了函谷关,先骑牛漫逛一圈,看见到处是整饬的守卫,散布的小贩。恰巧正在巡视的关尹喜老远就瞧见这一皓首白髯的老翁,快步迎上来,问清了果真是老聃馆长,喜出望外。老子说要出关去,他不允,央求老子非要留下一番著述才可离开。老子还没开口,他即刻命令五个卒子牵牛护送,把老头接到府厅去了。

关尹喜好容易给老子腾出一间书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他。老子勉为其难,只得暂住下来。

房间不大,书案上摆着崭新的笔,刀,墨砚,竹简,绳子,还有伙夫送来的一碗小米粥,四个馍馍。老子只能坐下,填了填肚子,开始冥想。他时而摸摸胡子,时而拍拍脑袋,间或有一两声咳嗽。他把这些年来的讲学要义,凭记性大约地写了下来。

“这样的事,也许孔丘更愿意做吧。”他这样想着。他只待了两天,写了五千余言,并未删削一字。头一夜他又梦了周公,至于情境却记不大清了。

第三日,鸡鸣后他就起来,用牛皮绳捆了两卷写好的木扎,到厅上交与关尹喜了。关尹喜如获至宝,激动难掩,说要给老先生搞个出关仪式。老子道了谢,回到小屋旁,见青牛饮足了水,食了草料,就把它拉出来,直牵到关口去。

“先生此去,切要保重!”关尹喜和兵士们拱手相送。

“是。”老子也作揖还礼。

随后老子晃悠悠地踩上牛镫,骑上青牛,回头看了两眼就驾上了官道。不知哪个小子唱起了送别的歌谣,大家也就应声成和。关尹喜站在函谷关的门口,目送老子在渺渺尘途上悠悠远去。老子与牛儿一青一白的颜色滚入黄尘,蹄声渐小,直到五丈开外,再也看不见身影了。

关尹喜失落地望着关外的长空,一激灵,这才仔细翻起那五千言,只见开头玄之又玄写到:

“道可道,非常道……”

(作者系2016级新闻传播专业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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