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国别知识体系构建，是中国对外认知深化、国家战略推进的重要支撑。拉美作为全球南方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关键合作对象，其相关知识体系的构建与完善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李春辉、黄邦和、乔明顺三位先生，被誉为中国拉美研究领域的“拉美三老”。他们知识渊博、德高望重，深耕拉美数十载，在学术开拓、人才培养和学科建制等方面作出了开创性贡献，为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的起步、发展和成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从“拉美三老”的学术实践与精神传承出发，回溯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的构建历程，透视其核心特质与时代启示，对推动新时代拉美区域国别研究和学科高质量发展、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区域国别知识体系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一、“拉美三老”的学术开拓：搭建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的初步框架

直到20世纪60年代初，中国才开始零星、分散的拉美研究。“拉美三老”以拓荒者的姿态投身拉美研究，从不同领域发力，搭建起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的初始框架，推动拉美研究从“知识输入”向“学术深耕”演进。

（一）李春辉：中国拉美通史研究的奠基者，构建知识体系的历史根基

李春辉先生（1917—1994）是中国最早系统研究拉丁美洲、也是最早在高校开设拉美通史课程的学者，其核心贡献在于以马克思主义史观构建了中国第一部拉美通史体系，填补了中国学界对拉美历史认知的空白，奠定了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的历史根基。1943年毕业于西南联合大学，1947年留学美国科罗拉多大学，1950年回国投身教育事业。1956年起长期任教于中国人民大学。1979年参与筹划并推动中国第一个拉美史民间学术团体“中国拉丁美洲史研究会”成立，先后担任第一至三届研究会理事长，推动中国拉美史研究从分散的个体研究走向有组织的学科发展，为中国拉美史研学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其代表作《拉丁美洲史稿》，分上中下三卷本，由商务印书馆出版，1993年发行第一版，随后多次翻印。全书近70万字，内容翔实、资料丰富、条理清晰，被许多高校列为经典教材，获中国人民大学第一届优秀科研成果奖，成为数代拉美研究者的入门必读之物。它系统梳理了拉美从古代印第安文明到1990年现代化发展的完整脉络，打破了以往西方学界对拉美历史的片面解读，以客观视角展现了拉美历史进程，为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构建提供了核心的历史素材与学术参照，被誉为“开山之作”。

（二）黄邦和：中国巴西史研究的开拓者，丰富知识体系的区域维度

黄邦和先生（1920—2016）是中国最早开始巴西史研究的学者，推动了中国拉美研究从整体通史向国别研究、区域研究的延伸，拓展了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的区域维度与研究视野。他曾长期担任《大刚报》（今《长江日报》）副总编辑，1962年调至武汉师范学院（现湖北大学）历史系，1964年开始巴西史研究，1978年成立“巴西史研究室”，被李春辉先生称赞为“开中国巴西研究之先河”。2018年出版的《黄邦和文集》（长江出版社），是其学术成果的集大成，被视为中国拉美史学科发展的重要标志。

学术研究方面，黄邦和先生深耕巴西史，主持翻译出版了国内第一部巴西通史，编纂了系列巴西史资料，填补了中国早期巴西研究的史料空白；注重拉美与世界互动研究，主编《通向现代世界的500年：哥伦布以来东西两半球汇合的世界影响》著作，从全球视野出发探讨拉美在世界历史进程中的地位与作用，打破了“孤立看待拉美”的研究局限。参与筹建“中国拉丁美洲史研究会”，长期任研究会副理事长、秘书长，主持编印会刊《拉美史研究通讯》，为中国拉美史学科建设奠定学术基础。1984年为湖北大学争取到中国第一批拉美史硕士学位授予点，培养了近20名拉美史硕士生，其中不少成为中国拉美学界中坚力量，包括中国拉美史研究会会长、中国拉美学会会长、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评审专家等，有力推动湖北大学成为新中国巴西史研究的发源地和拉美人才培育高地。

（三）乔明顺：拉美史与中外关系史研究的交叉者，拓展知识体系的现实面向

乔明顺先生（1916—2001）学贯中西，深耕拉美史、美国史与中美关系史研究，其学术实践将拉美区域研究与中外关系研究相结合，拓展了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的现实面向与研究维度。1935年考入辅仁大学史学系，1947年赴美国诺特丹大学深造，成为中国在美国获得中美关系史博士学位（哲学博士）的第一人。1954年回国，在河北大学执教一生。参与筹建中国拉美史研究会，担任多届研究会副理事长。1984年被河北省政府表彰为“有突出贡献的社会科学工作者”，是首批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学者。2023年出版的《乔明顺文集》（人民出版社），是其学术思想的集大成者。

其代表作《中美关系第一页：1844年〈望厦条约〉签订的前前后后》（1991年出版，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为撰写此书，曾深入挖掘美国国会图书馆300余匣原始档案与清史馆文献，还原《望厦条约》签订的历史全过程，被誉为“中美关系史研究的里程碑之作”。其还主编了《世界近代史》《世界现代史》《简明世界史》等高校教材，成为广泛使用的经典教材。

二、“拉美三老”的核心贡献：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的精神内核与发展动力

“拉美三老”的治学理念、学术追求与育人实践，贯穿于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从起步到发展的全过程，不仅搭建了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的初始框架，更塑造了这一知识体系的精神内核。

（一）拥有“学以致用”的家国情怀，铸就知识体系的独特品质。

“拉美三老”都有强烈的爱国情怀，始终以服务国家为学术使命，解读拉美的历史与现实，探讨中拉关系的发展路径，拒绝照搬西方的研究框架与话语体系，彻底摆脱近代以来中国拉美研究“知识移植”“理论照搬”的被动局面，赋予知识体系鲜明的中国主体性。李春辉先生1950年放弃国外优渥条件毅然回国，深耕拉美史研究数十年，撰写中国第一部拉美通史，打破了西方学者对拉美历史叙事的垄断，让中国学界拥有自主解读拉美的学术话语权。乔明顺先生1954年毅然归国后，将拉美研究与中国外交需求相结合，其严谨治学态度与深厚史学功力，为中国拉美研究奠定了客观务实的基调。黄邦和先生从新闻战线转入学术领域，1964年开始巴西研究，并将研究范围从巴西拓展到拉美地区，始终立足中国视角解读拉美发展，避免“西方中心论”。这种“立足中国、观照拉美”的立场，不仅体现出中国学者“起自学术，终及国家”的责任担当，而且让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跳出了西方话语框架。

（二）坚守“实事求是”的治学理念，奠定知识体系的科学性根基

“拉美三老”始终坚守实事求是、求真务实的治学理念，这是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科学性的核心保障。在拉美研究起步阶段，面临西方学界的片面解读与资料匮乏的双重困境，“拉美三老”始终坚持以第一手史料为基石、本土实证为路径、客观研判为准则、结构化学科建设为支撑，推动中国拉美研究从“译介依附”走向“自主建构”，确立了该领域的学术规范与知识生产逻辑。李春辉先生编写《拉丁美洲史稿》时，广泛搜集国内外各类资料，反复考证历史细节，不盲从欧美中心论或单一依附理论，力求还原拉美历史的真实面貌。乔明顺先生为研究中美关系，耗费大量精力挖掘原始档案，注重对历史事实的精准解读。黄邦和先生从事巴西史和拉美史研究时，搜集、整理大量巴西原始资料，并赴国外田野调查，避免主观臆断。这种严谨求真的治学理念，让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摆脱了早期“政治化叙事”与“西方话语依附”的局限，形成了客观、理性、科学的研究传统，为后续知识体系的完善奠定了坚实基础。

（三）践行“学科融合”的研究路径，推动知识体系的多元化发展

“拉美三老”的学术实践始终贯穿“知识交叉”“学科融合”的研究路径，打破了片面知识、单一学科的研究局限，推动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向多元化、跨学科方向发展。李春辉先生在拉美通史研究中，融入政治学、社会学视角，分析拉美的政治制度演变与社会结构特征；黄邦和先生在巴西史研究中，结合经济学、文化学知识，探讨巴西经济发展模式与文化多样性；乔明顺先生则将历史学与国际关系学相结合，聚焦拉美的国际互动与中外关系。这种跨学科、跨领域的研究路径，让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摆脱了单一历史叙事的局限，逐步形成多元化知识框架，契合区域国别研究的本质要求。

（四）秉持“育人传薪”的使命担当，保障知识体系的传承与延续

“拉美三老”以“育人传薪”为使命，在学科初创、人才培养、学术组织与知识体系构建上的系统性贡献，为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研究奠定了根基，打通了传承链条，保障了知识体系的延续与发展。李春辉先生在中国人民大学开设拉美通史课程，编写了中国第一部拉丁美洲通史专著，成为数十年来国内拉美史教学与研究的奠基性教材。黄邦和先生在湖北大学组织编译国内第一本巴西通史，延续巴西史与区域互动研究的学术脉络。乔明顺先生在河北大学执教数十年，培养了大批兼具扎实专业基础与跨学科视野的复合型人才。截至2024年底，全国从事拉美相关研究的人员已逾1000人，其中许多学者的学术成长都直接或间接受到“拉美三老”的影响。这种“传帮带”的育人传统，让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为学科发展注入了持续动力。

三、“拉美三老”的时代启示：新时代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构建的路径选择

当前，中拉关系进入新的发展阶段，中国拉美研究正处于从“规模扩张”向“质量跃升”转型的关键期，构建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成为时代赋予的重要使命。“拉美三老”的学术实践与精神传承，为新时代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的构建与完善提供了重要启示。

一是加强跨学科融合研究，从分散化研究走向多元化知识体系构建。区域国别研究的跨学科性、交叉性，决定了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的构建必须走交叉融合之路。这是“拉美三老”学术实践给予我们的重要启示。三位老先生所处的时代，拉美研究在国内尚属薄弱领域，单一学科视角难以全面解读拉美复杂历史与社会现实。他们的研究实践本质上践行了“以问题为导向”的跨学科思维——不局限于史学的文献梳理，而是主动吸纳相关领域的研究方法与视角，让拉美研究更具全面性和现实意义。因此，新时代中国的拉美研究，应突破单一学科、少数领域的局限，推动历史学、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文化学、国际关系学等多学科的深度融合，聚焦拉美地区的现代化进程、发展模式、区域一体化、中拉命运共同体建设等重大议题，开展综合性研究。同时，注意加强拉美本土知识与中国经验的融合，既要挖掘拉美的本土智慧与发展经验，也要将中国的发展理论与实践视角融入拉美研究，推动中国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打破学科壁垒、注重多维度融合，从分散性走向系统集成。

二是坚持“论之有据”的治学传统，从“历史文献”方法走向求真务实的治学路径。掌握第一手材料、论之有据，是区域国别研究最基本的方法和要求。“拉美三老”在史料扎实、治学严谨、问题导向、知行合一等四个层面为中国拉美研究确立了科学的学术范式，深刻影响了学科发展方向。当前，拉美研究面临着科技革命和信息化带来的挑战，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为研究提供了新的手段，但也导致了重技术轻文献，重AI轻思考的倾向。因此，应继承“拉美三老”注重原始文献挖掘、尊重客观事实的治学态度，深入田野调查与实地考察，做到“持之有理，论之有据”，同时充分利用大数据技术拓展研究视野，实现研究方法改进，避免资料碎片化、研究浅表化、理论空泛化。

三是加强人才培养，从“象牙塔式”人才培养走向复合型创新人才的培养模式。培养应用型复合型人才，既是区域国别学的本质需求，也是“拉美三老”育人实践的宝贵经验。“拉美三老”在拉美研究几乎空白的年代，以“学科奠基+人才梯队+学术共同体”三位一体的实践，证明了人才是学科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根本，其育人理念与模式至今仍是中国拉美研究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当前，中拉关系快速发展，拉美研究需求激增，但仍面临人才总量不足、国别覆盖不均、青年学者培养滞后等问题。构建新时代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必须加强人才培养，打造一支语言通、国别通、领域通的高素质复合型人才队伍。要传承“拉美三老”“传帮带”的育人传统，加强高校与智库、科研机构、企业的“产学研”合作，完善拉美区域国别研究人才培养体系，注重培养学生的专业素养、跨学科视野与国际胜任力。要加强西葡语专业人才培养，为拉美研究提供坚实的语言支撑。截至2024年底，全国开设西葡语本科专业的高等院校已分别扩展至104所和43所，为拉美研究人才培养奠定了良好基础。

四是坚守“中国立场”，从“话语失语”迈向中国特色的学术话语体系。区域国别学是一门服务国家发展战略和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的学问，需要家国情怀的滋养和政治立场的坚守。“家国情怀、中国立场”，是“拉美三老”留给我们最核心、最宝贵的学术启示之一。构建新时代拉美区域国别知识体系，应传承“拉美三老”立足中国需求而开展学术研究的精神追求，打破西方对拉美研究的话语垄断，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拉美研究学术话语体系。应立足中国的国家战略与中拉关系发展需求，聚焦中拉合作中的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挖掘中拉文明交流互鉴的历史与现实基础，构建能够准确解读拉美、阐释中拉关系，又能让拉美人听得懂、听得进并能引起共鸣的“中国叙事体系”。

（作者系湖北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院长）

原文链接：https://www.cssn.cn/zkzg/zkzg_zkpj/202604/t20260423_5981980.shtml

（审稿：覃红英　终审：宋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