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落,思念翻涌。
提笔之时,心头仍揪着一阵阵的痛。那个总笑着喊我“大姐”的江畅教授,竟真的离我远去了。这份离别来得太过突然,至今我仍难以接受,满心悲怆。
癸卯冬临,寒雾锁城。2025年冬至,江畅教授溘然长逝的噩耗传来。我怔立在窗外凝霜的枝丫前,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悲恸。那些跨越四十载的记忆碎片——从青葱校园到相识相知的时光——一一浮现在眼前。泪水不自觉地模糊了双眼,久久难以平复。
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武汉师范学院(湖北大学前身)政教系资料室工作。
一天政教系系主任王文卿来到资料室对韦洪主任和我说:“经学校人事处审核,决定在1977级应届本科优秀毕业生中选拔留校老师,有陈波、殷勇、江畅……”
他们的专业方向是哲学,学校安排他们毕业后到中国人民大学进修。进修前他们几人要到资料室借书,我当时负责管理哲学书籍和资料,由此结识了江畅。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年轻,精力充沛。他中等个子,乌黑的头发一丝不乱,一张带着书卷气的清秀面庞和一双机灵明亮的眼睛充满了智慧、才气和灵性,饱含了对生活的感情。他说话轻盈又不失稳重,有一种静态的美。他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衣和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北京布鞋,给人一种干净、淳朴、善良、富有朝气、蓬勃向上的感觉。我想,除了品学兼优,这种气质大约也是让他留校当老师的原因之一吧。
他借了几本古典哲学家原著,有黑格尔、康德……还有艾思奇、师哲等人的著作。我对他说:“小江,到人大进修看见有什么好的哲学类书帮资料室买一买,寄回来。系里给报销。”他很愉快地答应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开始称呼他“小江”,这一称呼延续了40年。

随着学校改革发展,我调到教育科学研究所做资料工作,虽不同江畅在一起共事,但是我一直都非常关注他的成长。那年代没有电脑、互联网,资料积累要靠做文摘卡。我在做文摘卡时,常常在《新华文摘》《中国社会科学文摘》《高校学术文摘》以及《人大复印报刊资料》上看到他的文章被转载。他学贯中西,每篇文章都不艰深晦涩,内容非常亲切,文字深入浅出,深于情、明于理。
如果说江畅的个人特点,我觉得有三个:一是学问精深;二是为人朴厚;三是有深情。正如哲学家培根所说,伦理学使人优秀,江畅研究的伦理学是一门研究做人的道德哲学。而我,通过学习其字里行间的精神养分,使我的心灵得到滋养,灵魂得到提升。
由于江畅出类拔萃的智慧和能力,他受到学校重用。江畅毕业后,接手困境中的哲学研究所。他上任后兢兢业业,脚踏实地,调整学术方向,引进人才,艰苦创业。我至今还记得刘老师谈起江畅时的表情是那样兴致勃勃、眉飞色舞。他说:“湖大的哲学研究所有希望,小江在所里总是以一种温文尔雅的方式与人交流、团结同志,凝聚学科力量,对自己要求严格,善良、诚实、正直、有责任感。后生可畏、可敬!小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教师,也是一位可敬、和善、渊博的领导者。”
经过几年努力,湖大哲学研究所先后创立伦理学硕士点、哲学一级学科硕士点、伦理学博士点、哲学博士后流动站等。
随着学校发展和需要,江畅的行政职务也在不断变化,先后担任政治与行政学院党委书记、人文学院院长、校长助理、校党委副书记。但他始终扎根在教学第一线,带领研究生,从事伦理学、价值论、西方哲学和文化问题研究。
任职期间,他出版了国内第一部研究教育公正问题的专著《教育考试公正论》,在国内教育考试界引起较大反响,提升了教育界对教育考试公正问题的重视,并为政府部门有关问题的决策提供了理论依据。
江畅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湖大。他爱智慧、爱教育、爱学生、爱湖大。恢复高考前,他是一个在湖北鄂城重型机器厂当铸工的初中生。1977年高考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使他走上了属于他的学术之路。江畅绝不是一个“闭门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继承了中国“士”的优良传统,他坚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位在湖大读本科、硕士并留校工作40余年的“湖大人”,成为我校走出来的第一位“长江学者”,实现了湖北省属高校的“长江学者”零的突破。
2020年底,我与江畅一同受北京大学哲学系邀请,赴京参加北大哲学系张世英先生追思会,一路高铁同行,他对我悉心照料,处处周全,抵达北京后,又执意将条件更好的房间让给我,自己住进普通客房,那份宽厚与体贴,让我心中满是温暖与感动。更让我感念至今的是,他还特意安排我,在这场庄重的张世英先生追思会上,代表湖北大学发言。江畅教授的君子之风、师者之德,令人敬佩,也让我终生难忘。

江畅从1994年开始主持哲学研究所工作。作为学科带头人,他不仅致力于学科建设,还自己带头钻研学术。2019年,他最终整理出了12卷文集。2024年6月18日,《江畅文集》学术思想暨推进当代中国特色哲学体系构建研讨会在湖北大学举行。《江畅文集》12卷共1000万字,汇聚了他36年间所出版的14部重要著作和发表的173篇重要文章,涉及西方价值哲学、西方德性思想、幸福主义伦理学、当代中国主流价值文化、传统价值观现代转换等,是其学术研究成果的系统梳理与集成。
2022年,华中师范大学政治学部成立,江畅受聘政治学部特聘教授。此前,在校园里偶然遇见他时,他将这件事轻声告知于我。听闻消息那一刻,我心中一暖。可这份欣喜之下,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担忧。那一刻,敬意、心疼、担忧、不舍全都缠在一起,既为他的学识与担当骄傲,又真心盼他少些操劳、多些安稳。
我轻声劝他再好好考虑,别太勉强身体,可他只是温和一笑,眼神里藏着不改的执着与赤诚——他事业心那样强,轻轻一句,却坚定得不容置疑:“我还想再做点事,干到70岁,就退下。”
后来,当我得知湖大再次聘任江畅为资深教授,满心欢喜的同时,那份牵挂也愈发沉甸甸,肩上的责任与担子可想而知。每每在校园偶遇,我都忍不住再三叮嘱:“江老师,您可别太累了、太拼了,身体要紧。”他总是面带微笑,精神矍铄,摆摆手笑着回答:“不要紧,我心里有数,会注意的。”那爽朗的笑语从容不迫,可我望着他略显疲惫的身影,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只盼着这份“会注意”,能真正护他周全。
2025年10月23日,江畅赠我一部通向政治哲学本源的跨文明通史——《中西政治哲学通史·总论卷·政治哲学:理论与历史》。这是江畅受聘华师后完成的专著,是他学术生涯的又一座丰碑。这不仅是一部厚重的学术专著,更是他倾注心血凝成的思想结晶。而今物是人非,唯有这墨香与印痕,藏着无尽的缅怀与敬意。
2025年11月19日,我应江畅之邀,前往图书馆聆听他为2025级哲学院新生讲授“创建新古典主义哲学体系”。他精神饱满,声音洪亮而坚定,一字一句,将他毕生深耕的新古典主义哲学体系娓娓道来。课后闲谈,我坦言理论太过深奥,一时难以参透领会。他却笑着宽慰,说等书出版便送我一本,让我慢慢读懂。末了,他还特意发来讲座的电子版文稿,那份从容与谦和,如春风拂面,温暖又安心。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次相聚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转身便成永别。
12月24日清晨,天空飘着冷雨,天地一片灰蒙蒙,仿佛也在为离去的人垂泪。我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乘车前往武昌殡仪馆天元厅。还未走近,便看见络绎不绝的人群从四面八方赶来,都是来送江畅先生最后一程的亲友、同仁与学生。
大厅内外,几百个花圈层层叠叠摆满,白菊与挽联交织,诉说着无尽的哀思。
低沉悲痛的哀乐缓缓响起,每一个音符都揪着我的心。我迈着灌着铅般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到弟弟的遗体旁。他静静地躺在那儿,面容安详,身上覆盖着鲜红的中共党旗,一生赤诚、一生奉献,终是在此刻归于静。他太累了,为了事业、为了家人、为了心中的坚守操劳半生,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仿佛只是安然睡去,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只是暂时告别了这世间的纷扰与疲惫。
我强忍泪水,深深地、郑重地给他三鞠躬。一鞠惜别,二鞠思念,三鞠祈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心底声声呢喃:亲爱的弟弟,一路走好,到了天堂就好好休息吧,那里没有尘世的压力,没有病痛的折磨,没有无尽的操劳,只有安宁与温暖。
话未说完,泪水已夺眶而出,泪如泉涌,模糊了双眼。我多想再抚摸他的手,再呼唤一声他的名字,再和他说一句家常话,可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日。
灵堂的哀乐声声泣血,窗外的冷雨绵绵不绝,我伫立在他身旁,久久不愿离去,只想多陪他这最后一刻,把他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
又是清明,烟雨濛濛,思念翻涌。今提笔为江畅先生而作,心中仍是无尽的怅然与怀念。
愿你在另一个世界安然静好!
(作者系退休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