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城市的风很大。
我独自站在火车站外的花栏边上,小小的我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两个影子在灰黄的夜幕下静静地候着。无论何时重返故乡,都会有不同的心境和感受。上大学以后,每次返校父亲都要亲自送我去车站,但我后来便不让他劳累了。这次得知我突然回来,他说什么也要来接我。没过多久,一辆熟悉的电动车出现在不远处,他显然一眼就看到我了,明晃晃的车灯让我有些看不真实,机械的轰隆声离我越来越近,车停靠在我前边,我看到父亲了。他还是我记忆中的那身装扮,裹着外套,穿着他认为十分“御寒”的土黄色靴子,戴着“白灰”色的手套,顶着大红头盔。第一句话便是问:“你有奈不许服撒?”(你有哪不舒服吗)因为此前我跟母亲通了电话,自己肚子实在不舒服,并且症状持续一个多月了,高中时落下的老毛病不知是不是又加重了,心中难免害怕。也只有在上了大学,生过病之后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说健康才是最重要的。父亲的这一句话让我觉得亲切又委屈,在陌生的城市、偌大的校园,是听不到这般真切的关心的。我连忙摇摇头,只顾着说回家再说吧。父亲见状忙把行李箱搬上车,不知什么时候,我竟和他一般高了。父亲身材并不高大,但也不至于瘦小。我想,或许是我太久没仔细观察过了,或许是我太迟钝了,忽视了父亲已经年近五十,早就不似年轻时候那般硬朗。
已是秋天,夜晚的风很凉,和小时候一样,父亲的身躯总是能为我挡住风。两旁的街景像走马观花一样快速闪过,头发被吹得很乱地搭在脸颊,我贪婪地看着故乡的景,生怕错过一处,也怕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时。生长的地方总会带给人别样的情感,想到自己在学校的孤独,忙碌,顿时觉得有些无助,委屈,如今在回家的路上,眷恋感又将我裹挟,想到自己又只能在这座熟悉的小城留下匆匆的步履不免涌起淡淡的感伤。父亲好像在透过车镜悄悄地观察我,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异样,说在外面要把身体搞好,每天要吃饱,有什么事要跟爸爸妈妈说……他后面说的话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鼻头很酸,听着听着眼睛就暖暖的,水润着。我害怕他从镜子里看见我这副样子,只能低下头,一个劲儿地飞快擦着,接着又抬起头,想让风把脸上的痕迹都带走。
小学时,父亲就是这样用他的小电驴载着我。那时学校离家很远,我还很享受坐在车上的旅途,总是有看不完的风景,来往的行人,热闹的商铺,都使我感到新奇,总有看不够的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离开车后座,踏进校门。等到了高中,父亲还是骑着他的小电驴十年如一日地接送我。天气晴朗时,我能找寻后座“兜风”的快乐,但遇上大雨大雪天,我们便没有这么幸运了。父亲总是会让我举着伞,让我多往后倾点,他自己和小电驴的车头却常常被淋得湿漉漉的。望着水珠一滴一滴滑下的痕迹,我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时间的风霜不会轻易放过每一个过客,同样也在父亲身上烙下无法消除的印记。那是很久之前的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了父母的对话。父亲说他近几年早上醒来时手臂都是麻木的,久久不能缓解,后来我才知道,是长期早晚骑车的冷风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后遗症。记得高中三年早上六点就要出发去学校早读,而父亲常常是五点多便起,有时还要为我准备早餐,晚上近十一点才接到我,而后才能回家休息。这样的工作,他硬是任劳任怨地干了数年。现在细细想来,父亲总说自己帮不了我们什么,却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什么都给我们了。
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光和着城市的霓虹灯,将红黑色的天空照得亮亮的。我抬头一瞥,意外发现父亲竟也生出许多泛白的头发,是月光吗?不,是我太久没有端详过了罢,什么时候滋生的却也不知。父亲迎着风,对坐在后座的我喃喃道:“你看你都瘦了,抵抗力下降就容易生病,回家弄的好吃的……”我看着父亲“缩小”的背和肩膀,希望时间能在这一瞬多停会儿,锁住这片刻的温情。
(作者系2023级思想政治教育(师范类)专业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