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划过车票上熟悉的地名,油墨的气息里混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雀跃。两年的求学时光,家乡于我而言,似乎只剩下了燥热的夏与凛冽的冬,而万物复苏的春和硕果累累的秋,早就被书本里的公式与旅途中的风景稀释成了模糊的概念,成了手机相册里母亲偶尔发来的零星碎片,遥远得像别人的故事。
国庆的票抢得既不算顺利,也不算太过曲折,看到“购票成功”的字样,我才告诉母亲归程的准信。打开衣柜时目光下意识掠过短袖与羽绒服,那是过去两年回家的标配,而这次,我则是翻出了角落里的薄外套,衣服的褶皱里还藏着不属于家乡的秋日气息。母亲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家里入秋了,早晚凉。”语气里不仅是怕我忘了添衣的担忧,更是怕我忘记了家乡的秋,忘记了家乡的温度,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除开母亲的唠叨,蝉鸣与朔风便是我记忆里仅存的家乡背景音了。
列车缓缓启动,驶离站台,窗外的景致逐渐褪去大城市的坚硬轮廓,换上了乡间的柔和底色,从钢筋水泥渐变成连片的田野,青绿中晕染开的浅褐与金黄,让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窗台看爷爷晒稻谷的日子——那时的风里总飘着谷物的清香,阳光落在稻穗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那时的我还爱跟着哥哥姐姐们在田野里奔跑,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时的秋风——带着凉意,却也裹着阳光的暖。
列车广播报站的声音一次次响起,离家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心中的期待也在一点点膨胀,只是这期待中裹着几分忐忑,“家乡的秋是否还是记忆里的模样?”这份忐忑让我连呼吸都变得轻缓起来,生怕唐突了这场迟到两年的重逢。
手机里弹出母亲的消息:“到哪了?饭快做好了。”简短的语音,却让我的眼眶忽然发热。这两年,无数个忙碌的深夜,最想念的就是这样的琐碎叮嘱,是家里饭菜的香气,是父母熟悉的声音。
列车进站的提示音让我拉回了思绪,我拎起行李箱,脚步还有些慌乱,站台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比上次离开时更加亲切。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熟悉的柏油路时,秋天的气息就裹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不禁让我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
小时候写秋天的文章,总爱煞有介事地搬出“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这样华丽的句子当作开头,仿佛这样便能染上几分文人的雅致。
那时的我,只醉心于词中上阕的绚烂秋景,我总以为,这样的句子便是秋的全部:辽阔、明净、充满诗意的浪漫。可是如今回想起来,目光却总不自觉地被下阕吸引,那些被我匆匆略过的文字里,藏着更深的秋意,更浓的愁肠。“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原来秋的底色,从来不是单纯的金黄与湛蓝,还有浸透了离人泪的苍凉。
儿时的我追逐的是词中的秋色,是天地间那一抹绚烂的点缀,可如今我才知道,秋的灵魂被藏在那些被岁月揉皱的乡愁之中。曾经,我怀揣着梦想从这里出发,踏上了未知的征程。那时的我,对未来有无限的憧憬。然而,在外求学两年的日子里,我经历过风雨的洗礼,也品尝到了生活的酸甜苦辣。如今再次回到这里,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站台,心中五味杂陈。那些远去的时光,如同这柏油路上的车轮印,渐渐模糊却又难以忘怀。
走到楼下,我听到了熟悉的犬吠声,忽然觉得无比踏实。在外求学的两年里,我背着行囊走过许多地方:我在南京的梧桐大道上漫步、在杭州西湖的断桥边等一场雨停、在武汉的昙华林邂逅旧时光的温柔、在恩施的大峡谷里且听风鸣……可是在旅途中见过的山川湖海,在此刻都成了背景板。
抬眼望去,母亲在楼下张望的身影,与记忆里那个无数次送我远行的身影渐渐重叠。风从远处匆匆赶来,带来了几片金黄的叶子,它们打着旋儿,轻轻地落在我的脚边。我忽然明白,那些错过的春天与秋天,都藏在回家的路里,藏在家人的等待中,从未缺席。
风里传来远处桂花的清香,是家乡的秋天,终于等到了我。
(作者系2023级化学师范类学生)